《浴火的少女畫像》影評:死局下平等的愛

能在香港的戲院大銀幕上,順著導演的引導,從畫家的視角凝視兩位女主角,聽著海浪聲與韋瓦第的《夏》,沉浸於《浴火的少女畫像》之中,實在是一種難得的幸運。

電影的故事發生在 18 世紀法國的一座孤島上。女畫家瑪麗安受命為即將遠嫁米蘭的富家小姐艾洛伊茲繪製結婚用的畫像。由於艾洛伊茲抗拒這場未知的包辦婚姻,拒絕擺出姿態讓畫家作畫,瑪麗安只能偽裝成散步的女伴,在白天偷偷觀察她,夜裡再憑記憶下筆。

在這段充滿試探與相互凝視的短暫日子裡,兩人之間逐漸燃起了一段注定無法長久的愛戀。

對我而言,電影最震撼的是一段「神級」剪接:營火晚會上裙擺不小心燒起來,以及隨後的畫面切換。當艾洛伊茲的裙擺意外著火時,最危險的不是火焰,而是她的眼神。她沒有驚慌低頭,而是死死地、毫不退縮地盯著對面的瑪麗安。更有意思的是,她自己和周圍的人,竟然都「等了一會兒」才去滅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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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短暫的延遲,是對二人間愛情最精準的隱喻。那團火就是她們的愛,危險、致命、且注定無法容於當時的社會。她們非常清楚這場火最終必須被撲滅,否則兩人都會被現實燒死。但她們做了一個極度清醒的選擇:在火被撲滅之前,任由它燃燒。就像她們任由愛火毫無保留地燃燒了五天。

緊接著,導演展現了極致的剪接功力:畫面從劈啪作響、極度危險的營火,瞬間切換到空曠、冰冷、伴隨著海浪聲的沙灘。兩人在海邊接吻,吻完之後卻又嚇得退開。從熾熱的愛慕,拉回冰冷的生活實況。在營火燒起的瞬間,切到冰冷的海邊;在愛火燃燒的瞬間,理性的考慮湧上心頭。

這份清醒的任性,也完美體現在她們對俄耳普斯神話的解讀上。這正是我最欣賞這部電影的地方,它提出了一種極致平等的愛情觀。

神話是這樣的:奧菲斯的妻子不幸離世,他悲痛地前往冥界求情。冥王被他美妙的樂曲感動,同意放人,但開出了唯一的條件:在回到人間之前,奧菲斯絕不能回頭看妻子一眼。然而,就在即將踏入人間的那一步,丈夫回頭了,這一望,便是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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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視角總把焦點放在男人身上:是丈夫忍不住回頭,是他單方面決定了妻子的生死。但艾洛伊茲提出了一個極具顛覆性的假設:「也許是妻子叫丈夫回頭的。」

如果我們用理性的自然法則來推論:生死有命,妻子難道不知道,就算她真的死而復生,也根本無法再融入人類社會嗎?違反自然定律強行復活,在現實中只會變成無法被接受的異類(就像喪屍或鬼魂)。在從冥界走回人間的路上,丈夫想的或許是成功在望,但妻子想的,卻是自己重回人間的要面對的困難與對自然定律的違背。因此,「回頭」根本不是丈夫單方面的失誤,而是這段戀愛關係中,兩人共同的決定。

這正是《浴火的少女畫像》最核心的愛情觀:絕對的平等與共同承擔責任。

在那個女人無法爭取自由、無法選擇性取向的年代,要求她們反抗體制去追求所謂的「真愛」,並不現實。她們的處境是個死局。面對死局,她們沒有選擇逃避現實去殉情或私奔,若真如此,故事只會淪為盲目的慘情,或是販賣正能量的理想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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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洛伊茲大可以選擇扮演一個受害者,任由瑪麗安把肖像畫完,親手將自己送往米蘭。這樣她就能逃避責任,將一切怪罪於瑪麗安的向現實屈服與背叛。但艾洛伊茲沒有這麼做。她拒絕了受害者的位置,主動宣告那幅畫像是她們共同意志的結晶:「我願意被畫,你也願意畫我。」

她們在完全平等的狀態下,共同決定讓愛火燃燒五天。然後,作為兩位清醒的成年人,共同承擔艾洛伊茲遠嫁米蘭、兩人一生分離、餘生只能依靠追憶存活的後果與責任。她們不是面對不了絕望現實而殉情的「戀愛腦」,也不是有勇無謀、天真以為兩個女人能脫離社會獨自生存的幻想家。她們清醒地直面命運,並共同承擔選擇的重擔。唯有這種摒棄了幻想、直面荒謬的清醒選擇,才是最真實的愛情。

她們無法改變世界,但她們選擇了如何告別,並用記憶,讓那五天成為了永恆。

This Post Has One Comment

  1. Monza

    Very insightful! Thank you for writing and sharing with u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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