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 Prada 的惡魔》(The Devil Wears Prada)是一部關於時尚職場的爽片。片中你可以找到討厭的上司、內捲的同事、工作時缺乏支援的委屈。如果只是這樣,它絕對不會獲獎無數,經過 20 年還要找來原班人馬拍續集。我最欣賞的,是它披著華麗的時尚外衣,實則是一場尼采哲學的盛宴。
我看到的不是三個女人,而是三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力展現:一個正在經歷「精神三變」的覺醒者,一個早已超越善惡的超人,以及一個被演繹得淋漓盡致的末人。
Andy:從駱駝到孩子的完整蛻變
Anne Hathaway 飾演的 Andy,演繹了一個精神三變的哲學故事,貫穿整部電影。
電影的大部分篇幅裡,Andy 是標準的「駱駝」。她忍辱負重,跪下接受 Miranda 的一切重壓:背誦天書般的名單、在暴風雨中找飛機,甚至為了融入環境穿上了原本不屑的 Chanel 長靴。這時的她雖然痛苦,但這種痛苦是被動的,是為了向世界證明「我可以承擔」。
然而,真正的轉折發生在巴黎的那輛車裡。當 Miranda 說出「你很像我」時,Andy 猛然驚醒。那一刻,她體內的「獅子」甦醒了。
獅子的精神,是對巨龍說「不」。Andy 下車的那個動作,不僅僅是辭職,那是對整個權力體系、對「成為下一個 Miranda」的命運發出的神聖一吼。她把那部象徵奴役的手機扔進噴泉,在那一刻奪回了自己的主權。
電影結尾,Andy 走進報社面試,穿著依然時尚但舒適的衣服,神態自信。這就是「孩子」的階段。她沒有帶著對時尚界的怨恨(那是弱者的情緒),也沒有帶著勝利者的傲慢。她只是單純地開始了一個新的遊戲,去創造屬於自己的價值,她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Miranda:超人的孤獨與贈予
Meryl Streep 飾演的 Miranda Priestly,絕非一個簡單的反派。她展現了尼采筆下「超人」(Übermensch)的特質:強大的權力意志、極致的審美追求,以及那種令人敬畏的「距離的激情」(Pathos der Distanz)。
Miranda 的高傲不是無理取鬧,而是強者對平庸的天然排斥。她不僅僅是在運營一本雜誌,她是在為這個世界確立標準。
讓我動容的,是她生命力的溢出。當初她錄用 Andy (一個在她眼裡毫無時尚感的「胖女人」),就是一種尼采式的「贈予的德行」(Die schenkende Tugend)。她不需要一個完美的螺絲釘(像 Emily 那樣),她渴望看到生命力的火花,同時不畏懼助理無能可能帶來的不便與風險。這是強者的自信。
結局時,她給報社老闆的那句評語:「如果你不錄用她,你就是個白痴」,是最打動我的一刻。這不是上司對下屬的推薦,而是強者對強者的致意。她看到 Andy 完成了獅子的反叛,認可了這個年輕人有資格成為她的對手或同類。車裡最後那個微笑,是超人之間心照不宣的認同。正如尼采所讚揚的,在精神上能與之匹敵的敵人,才值得最高的敬意。
Emily:完美的「末人」演繹
以上這些充滿生命力的正面思想,全靠 Emily Blunt 飾演的 Emily 作為反面教材來支撐。從接待 Andy 面試到結尾接收巴黎的時裝,她完美演繹了尼采所說的「末人」(der letzte Mensch),這才是我全片最喜愛的角色。
我必須對 Emily Blunt 的演技致以最高的讚嘆。她精準地捕捉到了一個缺乏內在價值、完全被外部標準綁架的靈魂。
Emily 的悲劇在於她荒謬的分裂:身體上受盡折磨,精神上卻沉溺於舒適。她腸胃炎、餓得半死、忙得不能上廁所,身體處於極度痛苦中;但她的精神卻因為「我在 Runway 工作」、「我要去巴黎」、「我穿著名牌」、「我減肥成功」這些群體幻覺而沾沾自喜。
正如尼采所言:「我們發明了幸福——末人說,並眨眨眼。」Emily 把社會定義的成功當作了自己的幸福。她台詞中的每一個刻薄字眼、每一個翻白眼的小動作,都生動地描繪出一個被異化了的現代人,她沒有自我,她的價值完全取決於她離 Miranda 有多近、離巴黎有多近。
寫在第二集之前
《穿 Prada 的惡魔》之所以經典,是因為它不僅展示了華麗的戲服,更展示了靈魂的光譜。在這個充滿 Emily 式「末人」的世界裡,我們是否敢像 Andy 一樣,經歷駱駝的忍耐、獅子的拒絕,最終回歸孩子的本真?又是否能讀懂 Miranda 那種超越世俗溫情的、冷酷而高級的愛?
這是一部 20 年前關於「成為你自己」的電影,而它比許多當代女性主義電影更平權。第二集,也是我今年最期待的電影。